四月随想

今年的四月，我在法国。因受Saint-Mathurin-sur-Loire市政府的邀请，写生Loire河，并于3日举办了个展。我住在Loire河畔的La Ménitré，每天都经历着春夏秋冬的气候：早上凉风嗖嗖，中午阳光刺目，下午风雨大作，晚上有时竟会下起冰雹，真是惊讶！Loire河谷自带生态！只要在河边，风一直吹，一直猛吹。

应主办方要求只能画河水及河岸风光。上午去河边写生时，得穿上厚衣服，带上棉帽，围上围巾，这样还是冻得发抖；下午写生时，阳光灿烂，气温陡升，脱了剩下短袖也行。特别是画到精彩处时，乌云压境，雨点滴滴答答地打在宣纸上，风骤起，水流怒腾，水色呈青黑色，这风、这雨直插我心，痛极了！只能迅速收起画具，跑去躲雨。十分钟，最多十分钟，乌云尽散，太阳现出，阳光直洒河谷两岸的丛树上，熠熠生辉，树叶金黄似火，透明动人，河水潺潺，河面一些区域尽显对岸树和山的倒影。

傍晚时分，微风吹过，水面呈大面积的倒影，稳定又婀娜，水流缓慢。树叶有的明亮透明，有的暗绿沉着，有的淡灰如天边的云朵。偶尔有打鱼的船或小游艇经过，水面荡漾起来，一条条水带纷至沓来，拍打岸边，噗噗一阵又恢复平静了。晚上9点左右天才算全黑下来，满天的星斗，能够清楚快速地辨识出一些熟悉的星座。月光洒下大地，周遭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暧昧至极！花儿、草儿、树儿、虫儿、猫儿、狗儿、人儿都入睡了，一阵火车轰鸣过去，一切更静了！

由于主题是画Loire河水，每天都观看水，记录水的形状、水的颜色、水的性格、水的灵魂……水无常形，特别是这里的水一刻不停地向西流去，你需要静心观察、静心倾听……

水的形状是清晰的：有长条状的，有短横状的，有长线状的，有密密麻麻如刚破土的笋尖；有湍急水流遇到河堤码头等阻碍物时如铁锅里沸腾的开水跳跃着；有水流靠近岸边时温柔地一根长弧线一根长弧线慢慢地来了又慢慢地散开；有突然一块空处呈长方形波光粼粼，隐约分辨出对岸山树房屋的倒影；有的水流横冲直闯地撞击着其它水流呈现短黑条状；有的在桥墩旁形成漩涡一般伴随着长长的弧线，此弧线一会儿黑、一会儿白，瞬间没了这根，瞬间又出现了另一根；有的如在平地上匍匐爬行，水流前端翘起呈三角形，后端拖着数条细长尾巴，一片片很是悦目！

当我下笔时，画的水流其实是上一秒看到的，或者是下一秒流过的样子，没有现在的水流。这是遗憾，也是有意思的挑战！

水是有颜色的。一般是倒影的颜色：如对岸山、树、杂草、建筑物等的颜色，如天空的颜色包括白云、乌云、阳光的颜色，如水面上各种船只的颜色，如桥的形与色等。水流缓慢或近静止时，倒影颜色尽显，黄、蓝、红、绿、白、黑、灰等一一呈现；水流湍急时，一般是天空的蓝色；暴雨降至，大风起，乌云压下，水的颜色呈黑色、深灰色。

水是有性格的。有时温柔，有时暴躁，有时欢笑，有时细语，有时咆哮，有时哭泣，有时直爽，有时痛苦，有时隐藏……这一切取决于天气的变化，特别是风的缓急而定。

水是有灵魂的。它是勤劳的，每时每刻都在忙碌，不论你看它或不理它，它始终流淌着。它把所有都暴露出来：美的、丑的、喜怒哀乐的……它是粗糙的、不近人情的、不讲道理的，是朋友又不是朋友。它就在那里，它就是真理的显现。你读懂了水及水流，你就掌握了真理，掌握了终极智慧。

我是怎么画水的？回答这个问题是枯燥的，你们听起来很无趣，只要欣赏完成的画作即可。假如一定要回答，我会说：«跟着水流的情绪来画的»。

作画时，假如很冷，全身瑟瑟发抖，发自内心地讨厌这鬼天气，但慢慢的、悄悄的进入画里去了，忘记了寒冷；如果阳光很晒特凶，抽上两根烟、喝上两口茶，坐下来，看着水流，心静下来，进入画里去了，也不知道热了，哼着昨晚学会的歌，欢快地画起来；假如乌云袭来、风大起来、快要下雨了，我会急躁起来，非常迅速地、毛笔飞起来似地完成作品，往往这样的作品是优秀的，因为有了节奏、情绪饱满、真情实意地表达。水流湍急时，下笔自然会快些；水流缓慢时，下笔自然会慢下来……仅从笔法上讲，我用逆锋居多，笔锋是从右向左、自下而上的行笔。这样不但有力，而且线条带有毛毛的效果，贴近水流的形状。

4月15日以后，我来到了过去常来的Batz-sur-Mer滨海小城。这时有机会画起了起伏变化更大的海水，那种感觉与Loire河水不尽相同。海浪拍击着岸边沙滩或石头，哗哗的动静近似咆哮呐喊！画海浪时，得争分夺秒、眼勤手快，连抽根烟的功夫都没有，是下意识地画、全凭感觉去画的，没有任何时间思考，没有杂念去理性物理地分析一组组海浪。浪花、水流温柔地铺上沙滩，留下自然的长长的蜿蜒的弧线，很是动人！这是一次更大的挑战，很有收获！

经观察，大西洋的海面上午至下午2点是平静的，之后大风不约而至，海面不安分起来、跳跃起来、涌动起来、奔跑起来，狠狠地撞击着岸边石头，碎成一朵朵的白色；最远处的水平线却安静地平躺着，稍远处还显平静，近处却是一番生死搏斗的场面，令人振奋又害怕！

画Loire河时，先观察整体的水面及对岸景色，把握整体的气息，画出来的总的来说不会坏；但你画怒吼的海时，可是另一番景象，完全不同的体验，它只需要感觉、直觉，不需要理性、逻辑分析。这一点正契合了我的一贯创作理念，我非常称心！

这段时间的画水经历，让我思索了很多关于我回到南京、回到工作室该如何创作新作品的问题。Loire河谷写生时，水是动的、沿岸的风景是静的；Batz的海水，全是动的。对我而言，我真心喜欢挑战画动的水，这是激情、快感！正应了我的偏急躁的性格，也应了我常年练习草书的基本功。

当回到工作室，我该怎么创作？创作什么题材？我此时没有答案，但心中有两种隐约的思路：一是画面中需保留激情的笔触与墨痕；二是更加相信直觉对创作的重要性，高级地运用我过往的直线平行交叉重复、用书法写到黑的«黑»的绘画语言。

离开国土，一月有余，这边的人事境况尽变。除了写生，会自然想念家人好友美食，其余时间基本上是在发呆与乱想中度过的。与熟悉的环境在空间上分割开来，对于艺术家是件非常有益、非常难得的幸事，它让你清晰地、轻松自然地看到自己的优缺点，让你坚定地走下去！

最后要强调一点：直觉、一刹那的直觉，是艺术家最最宝贵的武器。它可以战胜科学技术、传统文明的干扰，也是艺术继续存在的唯一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