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自己水墨创作的几点期许（畅想）

水墨是生长在东方语境中的，历史悠久，精神深邃，语言丰富，画意至妙。将其放置于整个世界艺术中，它仍然是最高层级的，既独特又普世。

水墨独特之处有三点：一是材料的特别，笔墨纸砚是从中华大地上长出来的；二是其独特的技法，是从中华深厚文明土壤中生发出来的；三是其妙趣的笔墨与书法有着同源互养的关系。

水墨的世界性表现在晚近二百年中西方文明的交流碰撞、相互影响和理解中。水墨作为艺术的一个门类，既然是艺术，它自身就有普世性，它无需解释；我相信世界上任何角落中的一个人，都具备接受与欣赏的能力。

诚然晚近二百年，由于西方的工业和科技革命，导致经济的、政治的、科技的高速发展，文化也得到劲足的发展，遂成为了世界的主流文化及艺术，水墨立即成了边缘或不入流的尴尬境地。但随着近三十年的改革开放，中国经济、文化迅速发展，逐渐融入到了整个世界中去，水墨的境况相对好起来了，地位也提升了一些。

我是从2000年前后开始接触水墨、了解水墨、研习水墨的，至今已有25载了，也有几点心得：水墨及其材料是相当独特的；水墨的技法必须有书法的参与；水墨境界的产生是要建立在儒释道思想的基础之上；水墨必须漂洋过海走出去，让其他民族及观众能欣赏到如此独特精深的艺术；水墨必须融入到世界艺术大家庭中去。

我的亲身经历与实践，让我非常自信水墨的高度。譬如在欧洲写生，面对一座古老的哥特式教堂，我画中的线条一定是书法线条，这得益于我的长期书法训练；画中也有西画的光影透视，也有东方的笔墨，也有西方的水彩画技法；既有东方的精神内核，也有西方的观察方法。此幅作品之所以被称为水墨作品，我笃定地认为就是画面中书法线条的存在和禅的隐现。我只是举个例子，写生中华大地上的诸多风物，也同此理。

譬如写意水墨，我的《敦煌二四八窟供养菩萨的再创作》。创作过程依稀记起：一天下午，工作室内，天气不详，有一两个朋友来访，信手翻看画册，看到《敦煌二四八窟供养菩萨》图片，胸中勃勃有生气。婉言送走朋友，关上门，展开宣纸，提笔就画：没有目的、没有负担、没有杂念、非常轻松、没有方法、没有先后、没有古人、没有今人、十分自由。最多十分钟，完成。将画随手扔到一旁，不再理会。两三年后，偶然发现此幅作品，惊叹不已！这么生动，是我画的吗？这么精妙，我怎么画的？

下面我有两种叙画方式：

一、应了清代郑板桥《题画》中的«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三个层次的解释。

«眼中之竹»，即《敦煌二四八窟供养菩萨》图片，我顿时感动，顿生画画的欲望。

«胸中之竹»，即我心中一长串点线面的组合，奇妙的想法即将喷涌而出，不受任何理性的束缚。

至于«手中之竹»，即提笔在纸上«胡乱»地纵横一气，心手双畅。之前的«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此时没了踪迹，反正呈现了一幅画。那时不知所措，略显疲态，去干其它事了。

二、作画时，可能抽着烟，喝着酒，我不记得了。此时没有了«我»，«我»被拖进宣纸里了，«我»就是画，画即是«我»，没有了物理的和画的自然对立，没有主客体的存在，完全融为一体了。后来我才知道，是灵感（inspiration）或三昧（samadhi）把«我»拖进画中去的。多么神奇的一幕！当时怎么画如何画都是正确的、准确的。后来才知道，画中的形象在造型上不准确，但在情感上是完全准确的。这就是水墨的境界，称其为«气韵生动»。用西方的语言，可以这么说：是灵感把形式与内容完完全全地统一了。

补充一点，艺术家必须先是非常勤奋的工匠，然后要有大智慧而非小聪明，常常须静心养气，这样灵感才会经常光顾。

现在谈谈我的水墨语言，即个人风格。十五年前第一幅《渔网》作品的创作情景，我已忘记，看着这幅泛黄的作品，感慨万千！画面中一根根竹竿歪歪斜斜地耸立在水面上，一叶扁舟横躺在水面上，画面上方一两块远山倒影。扁舟、竹竿、竹竿与竹竿之间关联面均由无数根反复排列交叉再排列的直线织构的面，都有倒影。其它除了空白处，别无它物。

后来生发出多条小船一字排列开，到丢掉小船，到满纸天空与云气倒影的渔网，再到现在没有任何墨块、全是直线组成的渔网。绘画语言确立了，就是交叉的、平行的、排列的无数条直线。

此时有必要讲述一下理论支撑。最初受到道家学术关于«无»的影响，然后受到佛家学术关于«空»的影响，后来受到禅宗学术关于«顿悟»的影响，导致我一直坚定地去学问、去权威、去技法、去经验、去逻辑、去概念，最后就剩下一条直线，交叉的直线，平行排列的直线。哪怕剩下的很少，但这恰恰是我的，我的绘画语言。我总认为学习知识，不是为了积累学问，而是为了勇敢地去掉古人的、今人的理念和技法，这样才能找到你自己。这是我的第一个语言，即直线。

Covid期间，由于诸多不便，买毛笔纸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我有每周通临一遍唐代怀素的《小草千字文》的习惯，没有毛边纸，只得在宣纸上书写，反复地写、正反地写、叠加地写，最后呈现出相当有质感、触摸时有凹凸感的一块独特的«黑»，黑得不腻，有种«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奇遇。

接下来就面对这块«黑»进入沉思：该怎样进到我的画面中去？而且这块«黑»正符合艺术的«无用»观念：认真地临写，一遍一遍、反复叠加，只有自己知道书写的内容和过程，最后呈现出的是一块«黑»。当时用淡墨，一遍一遍、正面反面、正着写、反着写、覆盖着写，同时也解决了我练习书法的问题。

那时由于出行不便，每天都要核酸试管检测，外出写生是奢侈的，于是萌生了画我妻子的人体。得到妻子的同意，开始了写生女人体，寻找线与面、寻找线和面的关系，慢慢地就把这块«黑»运用到创作中了。女人体画面中除了«黑»色块，«灰»色块延用交叉平行排列的无数条直线，«白»色块即留白。后来画面中只出现几块«黑»色块，很纯粹、很有挑战。

今年5月份，我开始尝试只用交叉的平行排列的无数根的直线进行创作，过程充满挑战，但我坚信，这条路可以产生诸多可能性，值得画下去。

此时此刻，我想说，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必定有自己的语言。这一点，我很幸运。这跟我从接触水墨第一天就立誓有关：做一个与众不同的画家！因为艺术是自由的，艺术之所以存在就在于其创造属性。

最后我想说，艺术是真理的事业，存在者之真理是在艺术作品中发生的。当真理自行设置入作品，它便显现出来；这种显现，作为在作品中的真理的这一存在，和作为作品，就是美。真理即无蔽，即无遮蔽，即澄明。真理即佛，众生皆有佛性，为什么悟道成佛寥寥无几呢？正如云开见日，众生没有能力或勇气丢掉种种执着、种种习惯、种种诱惑、种种污染、种种拥有、种种乌云。其实真理每时每刻处处存在着，通常以简单粗糙的形式存在着。

艺术同理，以很寻常简单的方式呈现，不要那么复杂，不要那么多的形容词，它就是个名词。就像创作一幅画，你先放空自己，落笔潇洒沉着、无目的、无功利、无我无画，我即是画，画即是我，以物观物，这样的画肯定清新脱俗。至于气韵生动，你别强求，那要有灵感加持：它来了，气韵生动；它没来也无妨，无所谓。不过灵感是在这样状态下一直为准备着的艺术家在预备着，而且一直预备着。

至于真理在作品中呈现，真理即是艺术家看世界、看人类本质澄明的态度，这种态度自然而然会悄无声息进入到作品中去，不必担心。

还有一些不吐不快：禅让我领会到«不假思索、不生分别、不审意义、不立名言»，一种非理性的、直观的思维。知道逻辑因果，没关系，不昧因果；不要概念先行，不要有先入之见，得常看常新，只要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