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禅的三点体会

唐朝青原惟信禅师：«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结合我的绘画与文学经验，理解大致为：初识世界，没有任何经验、概念、知识，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看到的是事物的表面和形象。然后经过学习与实践，对世界有了一定的学识、见地、经验，见到山就很自然地联想到自己所学的，如诗词，认为山不只是山：她会微笑，她是美人，她着衣裳；见到水会想到落花流水、儿女情长、桃花江，此时不再是单纯的水了。最后达到了一定的境界，能够透过现象直通本质，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去除干扰，只见本来面貌。

联系到我的绘画路径也是如此。一开始看到什么景物，就如实地画下来：见到山，就画山；见到水，就画水，别无它想，尽量提高手上功夫，把画画得既像又有味道。接着接触到许多大师的作品，读过许多书籍，认识到自己风格及绘画语言的重要性，一定得与众不同，作品悄悄地抽象起来了。如画山画水时，只寻找山水中的«黑»色块，并把这些«黑»色块画下来，画面中没有了具象的山、树、水等，只是大小奇特的«黑»色块，没有了具体的山和水，得出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前后觉悟阶段，看到山画山，见到水画水，见到树画树，不问东西，不问具象抽象，不问风格、不问你我、不问情感，只画山水。

我想我正处在«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阶段，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绘画语言，画面开始抽象化了，情绪饱满，挥洒自如。

至于觉悟境界，我望尘莫及。不过偶然灵感乍现，会画出脱俗妙品，这正解释了我对禅的体会很不足。不过没关系，慢慢的、悄悄的、自然的去体悟，心生愉悦就好！

一个行者问老和尚：«您得道前，做什么？»

老和尚：«砍柴担水做饭。»

行者问：«那得道后呢？»

老和尚：«砍柴担水做饭。»

行者又问：«那何谓得道？»

老和尚：«得道前，砍柴时惦记着担水，担水时惦记着做饭；得道后，砍柴即砍柴，担水即担水，做饭即做饭。»

这则禅宗公案对我体会禅很有帮助。一开始我的理解是做事得一心一意，就能得道，如砍柴时不能想着担水，担水时不能想着做饭。当然对于一心一意，我还是蛮有心得的：在平常生活中，我不能做一件事的同时顺便做另一件事。如我妻子做饭时叫我拿一个盘子给她，我可以；假如在我拿盘子的同时再要我带两只汤勺，我顿时就不愿意了。我的步骤是先把盘子拿来，再去取汤勺。再如画画，不管窗外雷雨交加或纷纷扰扰，我只要坐下来，握起毛笔，立即心如止水，迅速进入作画状态，一心一意，心无杂念。

后来觉得此则公案不止这个«一心一意»。首先，砍柴担水做饭是慧能南禅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修禅日常作息，是修禅之人一日必作的丛林清规，非常自然，就如饿了就食、困了就睡这么简单。但砍柴担水做饭有了先后和因果，就有了逻辑：先砍柴，再担水，最后方可生火做饭，是有时间顺序的。但禅不分先后，不落因果。

联系到我具体作画上：作画时，我先放空自己，没有古人笔墨，没有今人观念，不受任何情绪影响，只管大胆落笔，没有先后顺序，也不讲因果逻辑。因有了什么，然后必须有什么，这些会毫不犹豫地摒弃；也不论古今中外画法上的应该怎样应该怎样，如传统水墨画中左下角或右下角得留白这样的习惯及规矩，都得破除。越是没有先入为主和因果逻辑，这幅作品就越清新自由而精彩。

很庆幸我拥有«一心一意»的特质。因为阅世不深，没有很强的逻辑思维，同时有了参禅的方便。感性、直觉、不入俗套，正是艺术家最宝贵的财富。

唐朝上元元年（674年），33岁的慧能来到黄梅东山礼拜弘忍禅师。在参谒弘忍时，弘忍问明来意后，问：«汝是岭南人，又是獦獠，若为堪作佛？»慧能答：«人有南北，佛性既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

此则公案非常著名，它表达了万物皆有佛性、众生平等的观点。那为什么有的人成佛了，有的人还迷惑呢？那是因为人人本来就有佛性，佛性如太阳，很多人被乌云遮住了太阳，而发见不了佛性，所以迷茫焦虑。只要把乌云拨开，就见太阳，就见真如本性，立即成佛。悟了成佛，迷了为众生，就这个道理。

参照我的绘画：一开始跟老师学、跟书本学、跟大自然学、向一切优秀的学，学识积累深厚后，着手向内心深处挖掘，于是就去掉以往向外学的一切：去掉技巧、去掉书本知识、去掉师长经验、去掉权威、去掉与自己无关的所有。剩下的，哪怕就可怜的一点点，就这一点点正是真如本性，就是自己的风格或绘画语言。所去掉的东西正如遮住太阳的乌云。

至于众生平等，众生皆可成佛，表示每个人都可成为艺术家，但实际成为艺术家的就那么寥寥几个。没成为真正艺术家的原因，就是没有勇气去掉向外学的一切，就永远没有自己，没有自己的风格，没有自己的语言。

佛是自性作，莫向心外求。

- «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这是一组概念，把古人约定俗成的经验在我的眼中体现出来。这是词语，概念先行。见到山，噢！这是山：这是概念的山，这是物理中的山。见到水亦然。

- «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当我外出写生、看到山水景物时，我会联想到董源怎么画的？郭熙怎么画的？黄公望怎么画的？董其昌怎么画的？Paul Cézanne怎么画的……所以画出来之画就不纯粹，画面是混乱状态：树的画法是黄公望的，水的画法是董源的，远山的画法是董其昌的，石头的画法是Paul Cézanne的……恰恰没有一点是自己的。

- «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这时候的我抛弃了古人的画法，不受任何理论及思想的左右，只用自己的一套语言来完成作品，达到«云在青天水在瓶»的境界。